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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宫模型,模型玩具,模型船,模型飞机设计历史

       如今大家说到模型的时候,心里想到的大概都是塑胶模型。包括各种的模型船模型飞机模型坦克等等,然而也许大家还不晓得,其实塑胶模型的历史是很短的。在日本,市场上甚至直到1950年代后期才有塑胶模型出现,同时才兴趣模型玩具设计。
第一章老模型玩具时代:
        在塑胶模型问世之前,模型通常都是木制的;常见的材料包括日本柏、木兰、桂木等等。由于这些木料雕刻十分容易、处理起来也不困难,所以过去的日本版画家也常用这些材料来制作套印画版。
        在日本,最受欢迎的模型类别非战舰莫属。而且大多数人玩战舰模型除了享受组装的过程以及观赏成品的乐趣之外,还会为模型装上马达和螺旋桨,然后带到池塘或湖边放进水里玩。在那个时代,木制模型无论在比例或构造方面,都远不如今天的塑胶模型精确;当我们把军舰模型买回家,打开盒子之后,看到的是以机械切削成大致形状的船体、以及几片大小不一的木块。当然,这样的零件是不能直接组合的,还必须花一些时间和精神加工,才能变成模型成品。
        首先,我们需要一支凿子、一把小刀、或是其他必要的工具,将每个组件切削成适当的形状;再用砂纸将组件的表面磨光,然后涂上一层底漆。如果涂底漆这道手续粗心大意那么后面就有得受了:如果模型船的底漆上得马马虎虎,组合船身用粘胶在下水不久之后就会开始溶化,让所有的组件在水中四散。接下来的步骤,是把小心上好底漆的各个组件放在旧报纸上晾干。这个动作听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可难了。我们必须先用筷子做一些支架,让上过漆的组件不会实际接触到报纸,较小的组件甚至得用针插在针垫上来固定。要让所有组件彻底晾干,大约需要一整个星期的时间;组件干透之后,还得用水砂纸再仔细打磨一遍。最后的步骤,是用亮光漆再加上一层表面涂装,整部模型才能算是大功告成。
       就我来看,要让模型成品十分精致,即使对于成年人也是很大的挑战。所以,对于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朋友来说,要做出专业水准的模型几乎是不可能的挑战。就算小朋友好不容易做出一部模型,往往也都是零件歪七歪八组合出来的怪物。除了实际动手做的本人以外,别人恐怕很难认得出这艘“怪船”究竟是战舰还是巡洋舰。
除此之外,模型附送的说明书内容多半也十分粗枝大叶;无论切削组件或是涂饰油漆的详细说明都付之不详。在那些说明文字的结尾,往往都是一些像是“让我们努力把模型组装成功吧”之类的勉励之辞,不仅语意含糊,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在那个年代,人们并没有太多消遣方式可以选择;所以即使是这些现在看来平淡无趣的组合模型,大家还是玩得津津有味。用双手把粗糙的材料变成零件,当然是件辛苦的事情,但这也正是组装模型最大的乐趣所在。兴致勃勃地把削铅笔刀磨利,再看着木材在刀锋下逐渐成形,实在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
       然而,自从塑胶模型问世之后,木制模型就逐渐势微了。塑胶模型所能表现的精密细节,远超过了木制模型的极限;而且组合塑胶模型也容易得多:只要把零件从固定架上剪下来,涂上胶水,然后粘在一起就行了。正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做出象样的塑胶模型,所以许多过去不敢尝试木制模型的玩家,现在也能借着简单有趣的塑胶产品,第一次享受到组合模型的乐趣。
不过,随着塑胶模型产业逐渐成熟,今天的塑胶模型在复杂的程度上,早已经超过当年的木制模型,让玩家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制作。在操作上,首先,我们必须用一把斜口钳,将各种塑胶零件从固定架上小心剪下,用美工刀修整两个零件交接的部分,最后再以砂纸完成表面的磨光手续。基本上,在制作的过程中越细心,完成的模型就越精美。无论组合的是木材或是塑胶,借由表现手艺所带来的乐趣其实都是相同的。
日本的模型制造商多半集中在东京西南方的静冈市一带,这形成于木制模型的时代。以前静冈市曾经是木材的集散中心,所以木材加工业十分兴盛;诸如家具、钢琴、传统人形娃娃、日式木屐等等,都是静冈市特产的大宗。时至今日,虽然木制模型已经几近消失,但除了田宫模型之外,静冈市周围,依然是富士美模型(Fujimi)、长谷川制作所(Hasegawa)、青岛文化教材社(Aoshima)以及今井(Imai)等模型公司的总部所在地。事实上,塑胶模型制造现在已经是静冈的重要特殊产业之一;目前在全日本销售的模型中,有多达70%来自静冈.
我自己第一次接触模型的经验,是1942年夏天在课堂上做的一架飞机。那一年我才八岁,读小学二年级;当时的教育部将制作飞机与战舰模型当作学生的课外工艺活动。这些在课堂上制作教育模型的经验,让许多小孩后来都成了模型玩家。
        虽然我把它叫做“飞机模型”,但我们所制作的其实只是构造非常简单、而且十分容易组合的滑翔机。它们当然不是什么一流的工艺品,但是身处在无从选择玩具的一代,能够自己手制飞机已经让我们兴奋莫名。首先,班上会先配发装有飞机零件的纸袋;每一位同学在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时,眼睛里无不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不用说,我也是那些心灵仿佛直上云霄的小朋友之一。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田宫模型公司(前文提到1953年转型为模型制造商)。我被指派的第一件工作是开发和设计新产品。对于喜爱模型的我来说,这是一份难得的工作,因为我可以把自己喜欢的模型变成商品。之后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不过我却和堂兄田宫文若发生了一点意见上的冲突。虽然他其实是我堂兄,但是因为比我年长了整整二十岁,所以说是我的叔叔也许还恰当一些;通常我都叫他「阿文」。
我们争论的重点在于模型的比例。我的建议是,如果我们出了一款1/800比例的战舰模型,那么为了一致起见,其他的军舰系列模型也应该都是1/800比例。
        阿文则反驳道,比例其实并不重要,巡洋舰和驱逐舰都做得跟战舰一样大也没关系;而且「模型这种东西,当然是做得越大,顾客就越高兴」。他根本就不想认真听我的想法。
        阿文可以说是父亲的左右手,负责模型的制造作业。他过去做过多种附有马达的军舰和战车模型,在市场上都相当成功,所以他当然会觉得自己是对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代的模型业界所流行的「常识」,就跟他所想的一样:比例并不重要,当时的模型玩家也没有比例的观念。如果以战舰为基准,并且依照比例来生产其他军舰模型的话,像驱逐舰这类的船只的确会变得非常小。因为这么小的模型没有办法安装马达和螺旋桨,所以并没有足够的市场诱因来生产它们。
       但是我看事情的方法跟他们不一样。在大战期间,我很喜欢翻一本给小孩子看的军事年鉴;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军舰,而我自己对其中几艘也情有独钟。因为我自己很喜欢船,所以别人不重视比例这一点让我很难以忍受。如果把所有的军舰排成一列,结果每一艘都一样大,这不是一个很不自然的景象吗?
       我不断向阿文唠叨自己的想法,最后他投降了,答应用我的方法试试看。「坚持到底」,也就是我十几岁时用来催讨欠款的招式,到了这时候似乎还是可以派上用场。
因为我们的人手不足,所以像是写组装说明书、准备木材、操作机器等工作,一切都必须自己来;不过有一件工作是我还没办法做的,那就是制作出战舰的船首造型。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工作,必须先用尺在木料上画出正确的曲线,再用机器上的刀刃切割出适当的形状。只有极富经验的资深师傅,才有办法把这个动作做好。
这个部份的生产作业需要很多的时间,而且必须付很高的薪水给熟练的师傅。因此,父亲一直在研究让设备效率提高的方式,让商品可以大量生产。他所想到的方式,是采用能将木块边角削圆的铣床,并且将这种削出圆角的功能应用在削出圆弧形的船身上。于是他找了一位制作木工机具的熟人谈他的想法;四个月之后,他订购的机器送到了。因为这是一部试验用的机器,所以既没有防尘装置、也没有安全防护,所以测试过程可能会非常危险。
       但父亲却对我说:「俊作,你去试试。」
       他曾经要求过几位年纪比较大、也比较熟练的操作员来做测试,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其实我也不太愿意,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测试过程比想像中的还要可怕。切割木块的时候,碎片和锯屑一直跑进我的眼睛里,在旋转时发出尖锐声响的圆弧刀片更是恐怖;那时候心里的感觉,只能用「九死一生」来形容。测试过程进行了整整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根据发现的各种危险和效率问题,对机器进行了一些修改。当我终于把它变成一套功能实用的设备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然而,凭藉着追求成功的欲望,我们创造了一部效率极高、而且能切割弧线的机器,每分钟可以制作出多达五具模型船身。我们成功地大量生产组件,也终于成为一家专业的模型制造商。
就在我觉得田宫模型事业要开始起飞的时候,美国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章塑胶时代:
      前进或死亡 我心里的感觉是一种不寻常的新产品正在出现,而这一点让我觉得心里十分不安。
      “这也叫模型?”我第一次听说塑胶模型是在一九五八年;一位朋友带着极度兴奋的心情,告诉我有关塑胶模型的事情。他说,他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他解释道,他看到的是一种来自美国的模型,所有的零件都是用塑胶做的。他一直说个不停,告诉我它有多么神奇、多么有趣、多么了不起。但是对我来说,到底什么是「塑胶模型」,心里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塑胶模型是英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发明的,但直到一九五一年前后,一家叫做 Revell(现在称为Revell-Monogram)的公司才开始大量生产塑胶模型,让它在市场上逐渐普及。虽然当时市面上已经有许多塑胶玩具,而Revell公司的想法是,如果可以让消费者自己组合玩具,应该也是蛮有趣的;因此,该公司推出了塑胶汽车模型套件。从这款不起眼的玩具开始,塑胶模型开始不断地发展,风靡了整个美国市场,并且在一九五O年代中期进入日本。
       据说,丸三商店在一九五八年所推出的「鹦鹉螺号」是日本第一款塑胶模型,而“塑胶模型”在日本常用的简称「プラモデル」(也就是英文Plastic Model的简化日文词)也早在一九五九年就成为丸三商店的注册商标。日后,这个名词的商标权被转移给日本模型产业协会,成为大众对于塑胶模型的普遍称呼。
      有人告诉我,东京市中心的新桥区有一家模型店在卖从外国进口的塑胶模型。所以,我至少得自己亲眼去看看它到底有多受欢迎。那家模型店离新桥火车站很近,而且以当时的标准来说,装潢得算是相当摩登。走进这家店,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塑胶模型,因为早就已经卖光了。墙上钉着一张列出预定进货日期的纸条,想订购的人就得照着这张表上的时间来买。我已经不记得上面列的确实价格数字,只记得贵得离谱。不仅如此,想买的人还得先付钱,然后等上一个月。店主的姿态非常高,而且号称他的店里只卖「高级的进口模型」。
       那里的气氛令人很不舒服,但我还是想看看塑胶模型到底长什么样子。虽然心里有气,不过我还是下了订单。两个月之后,我到店里去拿先前订购的一部战车和一艘战舰模型;结果战舰还没有到。我问店主这是怎么一回事,店主却用无礼的态度告诉我,因为进货的时间迟了,所以我必须多等一些时间。由于我走了许多路才从静冈来到这里取货,他的这种态度令我觉得心里并不舒服。
我的一再追问,让现场的气氛变得不太愉快;然而既然东西没送到就是没送到,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最后我只好带着战车模型,空着另一只手回家。
      这套Revell公司出品的1/50比例战车模型显得相当小,而且整体感觉有些廉价;不过包装盒上的图画倒是非常鲜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高级进口模型」!
      在期望不太高的情形下,我打开了它的盒子。
      “这玩意儿是什么啊?”我触摸着它的各种零件,以及形状像肋骨、连接着零件的固定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它们的精密度高得令人屏息。我慢慢地研究着每一个部份;全部的零件数目并不算多,但是每一个转角或凸出的地方都忠实地重现了实物的形状。我的心里感到一阵震撼,血液冲上脑部:我们绝不可能把木制模型的轮廓和精密度做到这样的水准。
       “这么精密的模型套件,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在木造的战车模型上,所谓「炮管」只不过是一根直挺挺的圆柱形木条;但是在塑胶模型上,炮管不同部位的粗细层次却都能精细地表现出来。在木制模型上,战车的转轮其实是自然课堂上所使用的滑轮;在塑胶模型上,你可以看到每一个小小的铆钉从转轮上凸出来,就跟真的战车一样。
       然而,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木造模型并不提供零组件给玩家,而是提供「素材」,玩家必须自己将素材切割、刨削、研磨成零件,然后再上漆和组合;这整个过程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除非有专业雕刻家的才能,否则要让木制模型拥有和塑胶模型相同的真实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后来我又买了一套飞机模型,它甚至比先前的战车更令人讶异。当我看到它流畅的轮廓、以及座舱罩之后的凹凸机身线条所组成的奇妙比例,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辛苦地阅读着它的说明书,再加上字典的帮忙,我把飞机模型组合起来;它的组合过程也和木制模型完全不同,玩家只要把零件从架子上剪下来,再把它们用胶水黏起来就行了:就是这么简单。
组装各个零件的顺序,在说明书上都有简单的逐步解释。我心里充满敬仰,但是随即又有一种嫉妒的感觉油然而生。随着模型逐渐组装完成,我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恼怒与不快。
      “这哪里是模型?这只不过是玩具!”
       对于习惯而且喜欢木制模型的我来说,这种塑胶套件缺乏一种挑战性;因为组装实在太简单了。带着排斥的心态,我告诉自己:“这种东西一点都没有让玩家表现自己的才能、技巧、或是风格的空间嘛。”
其实,我心里的感觉是一种不寻常的**性产品正在出现,而这一点让我觉得心里十分不安。
       虽然塑胶模型有许多优点,但它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为人所接受。因为这些进口商品都很贵,所以只有成年人买得起;一直到后来日本制的产品上市,价格开始下跌,塑胶模型才开始普及。当然,日本产品在一开始的时候是远逊于进口货,不过价格也不是很便宜,只因为它们也是塑胶做的。塑胶(这里指的也就是“合成树脂”)的制造方法,在一九OO年代初期由一位比利时化学家李奥•贝克兰(Leo Bakeland)所发现。他所发明的塑胶是由酚类(phenol)树脂所制成,初期大多使用在制造接头和其他电气零件上。二次大战期间,美国和德国双方都基于军事用途对塑胶展开广泛研究,因而带来了飞跃性的进步。
通常用于制作模型零件的塑胶称为苯乙烯(styrene)。苯乙烯塑胶非常容易加工、也很容易用胶水黏合;而ABS塑胶则常用于制作遥控车和四驱车(4WD)的底盘,因为这种材质非常坚固耐久(由于它有这种特性,所以连真实汽车的保险杆也都是以ABS塑胶制造的)。[/font][/size]
        现在,塑胶仿佛是廉价商品的代名词,不过当时可是一种奢侈品。它的质料轻盈、容易处理、而且不像金属会生锈,还可以染成各种亮丽的颜色。所以,塑胶产品很快地席卷了日本人的日常生活。铁皮水桶和金属器皿很快的从家庭中逐渐消失,小孩们的赛璐珞娃娃也很快地变成了塑胶玩具。在模型上,这股风潮也没有例外;木制模型的销售量明显开始下滑,因为玩塑胶模型并不需要凿子或刀子这类难用的工具。塑胶模型简单易玩的特性,让许多以往不敢尝试模型的人,现在也能开始享受做模型的乐趣。所以,许多原本生产木制模型的公司,现在也陆续开始推出塑胶产品。对于田宫来说,要从生产木制模型转成塑胶模型并不容易;因为我们已经有一套完整的生产流程,甚至还远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买进木材。如果要转而生产塑胶模型,不仅代表我们必须抛弃整套流程,而且还得让多年以来采购的模型生产机具报废。更糟糕的是,还有一大堆贷款等着要还。木制模型的生意不断下滑,有时候甚至连着几天没有半笔订单。员工们都意识到,这家公司像是一艘将要沈没的船,于是陆续有人选择离开,使得员工人数从五十名减到只剩三十名。而在这段时间里,光是静冈就有三家模型公司宣告倒闭。
       一九五九年,我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让公司改为生产塑胶模型;然而麻烦的是,对于生产塑胶模型所需的知识和技术,我们都是百分之百的外行。我们该用哪一款模型来当作田宫的转型代表作?这个决定倒是很容易,当然是「武藏」(Musashi)号战舰。在木制模型的全盛时期,我们公司可是以“做战舰的田宫”闻名的。在当时的青少年杂志上,非常流行刊登各种大战时期的故事,所以诸如“武藏”和“大和”(Yamato)之类的战舰名称,似乎有一种可以让产品卖得更好的神奇魔力。想生产塑胶模型是一回事,但我们之中没有人懂得塑胶材料的学问、或是生产塑胶制品的流程。因此,我们去请教了一位塑胶原料的批发商,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大略的概念:
     1.绘制出详细的模型设计图;
     2.以设计图为基础,先制作出一具木制模型,以供稍后制作金属模具之用;
     3.根据对木制模型的仔细度量,将各种线条和形状切割在制作模具用的特殊钢材上;
     4.每一个模具都有凸面和凹面两个部份,当这两个部份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中间会产生一个空隙;以高压将塑胶树脂注入这个空隙,冷却之后就会硬化。树脂硬化之后移除模具,成品就出现了。
跟生产木制模型相较,这个过程看起来十分复杂。在生产木制模型时,只需要用机器把木块切削成设计图上所标示的形状就行了;而且从产品企画到实际生产,只需要短短的不到两个月。
我们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开始生产塑胶模型?对于这一点,我完全没有概念。根据我们听来的正确流程,中间应该先制作一个木造模型,但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十分失策的决定,也就是从设计图直接跳到制作金属模具的阶段。即使在设计图 阶段,我们也十分缺乏经验。制作塑胶模型所需要的制图方式,与我们过去所用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把它做好;除了检视手上所有的美国模型之外、也根据经验做了一些推测。然而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于是找了一位朋友来帮忙。这位可以说是超级战舰迷的朋友,名叫四之宫初次,在静冈附近的烧津市经营理发店。说是经营,其实他几乎把店里的大小事情都丢给太太去打理;而对于战舰越来越入迷的他,几乎整天都在画战舰的设计图。他常常说:“一旦想到战舰,哪有办法再做剪头发之类的无聊事情?”他这种“玩过头”的态度,当然让太太啧有烦言:不过他还是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乐趣之中。事实上,当我们还在生产木制模型的时候,就曾经多次请他为我们绘制战舰的设计图。
       我请四之宫以美国模型为基础,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绘制设计图;但糟糕的是,因为他只是个业余制图者,所以没有办法精密地绘出曲线起伏,结果画出来的大多数组件边缘都是直线。
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模具。对于习惯生产木制模型的田宫来说,在这方面的经验是零;所以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要找出哪里可以订制模具。我们再一次去找那位塑胶原料批发商(虽然我们还没有跟他买过任何东西),请教他关于这一行的知识。透过他的介绍,我们找到了一家位于东京的模具工厂。虽然我称它为「工厂」,其实也只不过是一家街上的作坊而已;它的泥土地板十分肮脏,而且只有固定机器的地方有水泥地。
      我们让店主看了武藏战舰模型的设计图、以及用来当作范例的美国模型,希望他能接下这份订单。他以“工作已经排满”为理由,很有技巧的拒绝了。他用的理由有一部份是事实,因为当时市场上对于塑胶产品的需求急速上升,所以每一家模具工厂的生意都非常好。
     虽然他没办法帮我们的忙,不过为我们介绍了附近一家也许可以帮我们生产的同行。
     第二家也拒绝了,不过又介绍了另外一家模具工厂给我们;于是我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走下去,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找了几家工厂。然而无论是哪一家,都没兴趣做我们这笔生意;除了都很忙之外,另外一些他们不想做的原因,则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塑胶制品,模型太复杂、太麻烦、而且太费工。
那个时候的这类工厂所生产的,主要是工业零组件所需要的模具;对于这类东西来说,只要忠实地依照设计图来做,就可以造出适合的模具,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在制造模型所需要的模具时,却还需要多一些的第六感和直觉。这种模具不仅制造困难,而且连工厂本身都很难估算到底要多久才做得出来。随着我们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工厂,每被拒绝一次,我的心情就更低落了几分。
要生产塑胶模型真的那么麻烦吗?
       就在我们差一点就宣告投降的时候,终于碰到了一家模具工厂,他们的回答是:“喔,这种东西啊?可以做啊。”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压抑已久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对我来说,这家工厂的老板看起来就像神明一样。在当场就想下订单的同时,我问老板大约要多久可以完成;他考虑了一下,淡淡地告诉我这类工作大概需要用到六个月的时间。
“半年?有没有办法让时间再短一点?”我问。对于我的问题,老板似乎有些不悦:“你不知道雕刻模具有多难吗?看看你的设计图有多复杂、里面的零件有多少;这种东西外行人是做不出来的!”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做的模具厂,结果我却得罪了老板。于是我赶快郑重道歉,同意他可以花六个月的时间来做。接下来我们讨论的是制作费用;因为我们对于制作模具的成本完全没有概念,所以请老板给我们一个大略的估价。老板很快拨了拨算盘,在纸上写下几个项目的总计,当场给了一个数字:两百五十万圆。虽然先前已经听说过订制模具不便宜,不过我这一辈子没想到过会要这么多钱。看着这份估价单,我的心里一阵迷惑。瞄了一下老板,我看到他往后靠在椅子上、伸展着双脚、嘴上叼着一根烟;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笔钱将会分三次支付:三分之一是签约金(根据老板的说法,购买材料和机具就得花一笔钱),三分之一在模具测试时付,交货时再付最后三分之一。老板坚持这种付款方式是同行的惯例,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只好同意他开出来的条件。
      合约上写的交货日期是签订之后的六个月,不过模具最后送来的时间却比这个日期晚了一个月以上。因为当初是我们求老板接这份工作,所以并没有什么抱怨的余地。
      首先,我们使用日本制的塑胶原料来测试注模,但是效果却差得无可救药。在注模的过程中,塑胶原料会在摄氏二二○度时融化,然后让机器加上注入模具所需的压力。只要温度稍微过高,塑胶原料的颜色就会开始消退,而且模型在冷却之后不仅会缩小、而且还会变形。即使注模过程完全成功,因为成品的质料非常脆,所以零件几乎可以说是稍微用力一捏就碎。由于日本当时还在生产塑胶原料的起步阶段,所以还没有办法做出够水准的东西。
     因此,虽然进口的塑胶原料价格很贵,不过我们还是得买。最近塑胶原料的价格是每公斤一五○圆,但当时是一公斤五○○圆。也就是说,四十多年之前的塑胶原料价格比现在贵三倍以上;由此可知,塑胶当时的确是奢侈品的象征。
     由于田宫已经开始进入生产塑胶模型的阶段,所以我觉得应该有个新的公司标志。原有的标志是一个地球、「T.M.K」三个缩写字母从中间穿过;这三个字母是「田宫模型教材」(Tamiya Mokei Kyozai)的意思,但是如果没有经过解释,一般人恐怕也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标志的涵意不够有力、形象也不够清楚,所以一直想要有所改变。
因为我弟弟田宫督夫当时在东京艺术大学设计系就读,所以我希望他为公司设计一个新的标志。我把先前买的所有美国模型提供给他做参考,而且只给了他一个简单的指示:这个标志必须能反映新的塑胶模型时代。
      当哥哥要求我为公司设计新标志时,我只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把代表公司门面的标志设计责任,交给一个毫无经验的学生,似乎是无法想像的事情。不过在那个时候,设计并不像现在一样,是一门成熟而独立的学问。不过我在设计公司标志的时候觉得十分高兴,因为这是在帮家里的忙,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也没关系。我那时有一个设计的念头、也只有那个念头,就是用星星符号当作标志。一开始的时候我在星星的周围放了一些英文,不过这样的设计让标志不太容易使用。所以我们在一九六○年代后期推出轨道赛车时,把标志改成了至今仍在使用的简化形式。这就是著名而广受欢迎的田宫标志诞生经过。我第一次看到它就十分喜欢,而且相信它会在店里吸引大家的目光。此外,组装说明书是督夫一位同学的作品。总之,这些设计都来自初试啼声的业余新手。
航向赤字的战舰
      一九六○年,在无数次的延迟和追赶进度之后,我们终于还是达到了需要找个日子发表产品的阶段了。
       结果就在产品发表之前,意外状况出现了。
       另外一家公司也推出了武藏号战舰的模型产品。这家抢先我们一步的公司,是位于日本东部丽木县的“日模”(Nichimo);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售价比我们的预定价格要低得多。我们的武藏战舰预定售价是五○○圆,但是他们的版本却只要三五○圆。五○○圆是我们所能提供的最低合理价位,如果杀低到三五○圆,我们肯定会亏钱。明知要亏损,我们还是硬着头皮把价格降到了三五○圆。
结果自然是一场惨败。于是我们想沿用武藏号的模具,来制造「大和」号战舰,并且把后者当作一套全新的模型来销售,而这一着棋也输了。从比例的精确度来看,田宫的产品要比其他公司优越许多,但是这一点当时却没有几个人在乎。我回想起当年跟堂兄阿文在这个题目上的争辩;日模的产品不仅比我们的大,而且它在吃水线以下的部份是红色的,玩家可以不必重靳上漆。此外,他们在创意方面也比我们优秀;我们推出的是第一款塑胶制品,但是日模先前已经有一款畅销的战车模型,所以这一点也许带给了他们更多的信心(和更多的资金)来设计并实现更多的创意。
在结算之后,我们的亏损高达五百万圆。即使在木制模型卖得最好的时候,我们一年的营业额也不过是五千万圆,所以五百万圆的亏损可以说是大伤元气;剩下的职员因为感到不安,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离职。由于状况实在太差,连一向坚强的父亲也开始失去信心。由于我们连下一款塑胶模型产品的模具费用都没有着落,所以只能以木制模型来勉强维持。“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坚持下去。”我的心里这么想着。
我着手成立了一个企画设计室,收集了所有必须的绘图工具,然后全部搬到木材工厂的楼上。虽然说是企画设计室,其实只是一间储藏室里,我的桌子是几个装苹果的木箱架上一块板子、椅子也只不过是一个木箱加上座垫而已。为了将所有的成本都能降到最低,我除了自己绘制所有设计图之外,还把弟弟督夫拉来画包装盒上的图片。
“木制模型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许多人这么说。经历了各种曲折,深深懂得了经营模型一行的艰难,但是我没有其它的选择;我们必须继续生产木制模型。因为我们和大盘商之间有长期的合作关系,他们愿意帮田宫卖木制模型;然而,实际上后续的订单却是一张也没有。为了尝试以相较于木材之下,更接近塑胶的材料来制作模型,我们努力的研制出了苯乙烯泡沫(styrene foam,也就是俗称的「保丽龙」)制造的模型,而这类产品卖得也很糟糕。因为它的重量实在太轻了,拿起盒子的顾客甚至以为里面是空的;因为手感不够实在,所以许多顾客认为并不值得购买。
在同一时间之中,其他的模型厂商都以非常快的速度不断推出塑胶产品,而田宫却还是靠已经跌到谷底的木制模型苟延残喘。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同时经营塑胶原料业务的大盘商提议,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制作新的金属模具,不妨考虑回收旧的模具来生产玩具,并拿了一些这类模具给我们看。这些模具所能制造的,是那种随儿童糖果附送的玩具赛车,可以放在斜坡上往下滑、或是用手推着跑。我向他借了这些模具,想着可以先照他说的方法做做看;等有了钱之后,再自己生产“真正”的塑胶模型。后来,我们把玩具组件散放在盒子里充当「模型套件」,再标上「小宝贝赛车」和「小宝贝卡车」之类的名称来卖。
这些玩具盒子上的汽车图片,其实是参考了从旧书店买来的美国杂志而绘制的,我精挑细选了像莲花(Lotus)、布拉班(Brabham)之类的名牌跑车等等。这些玩具都很廉价,一盒只要五十圆,小朋友们都买得起。“小宝贝赛车”和“小宝贝卡车”卖得不错的另一个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是塑胶做的。这一系列产品的成功,让我深切体会到塑胶时代真的来临了。
      现在回想起那个系列的产品,似乎只是我们做不出真正模型时的“替代品”而已。最近,我恰好读到了一篇由模型杂志编辑所写的文章;以下就是它的大略内容:
      “小学的时候,大人逼着我学小提琴。其实我不喜欢小提琴,所以母亲用贿赂的方式让我继续练习。她开出来的条件是,只要我多练习一个小时,她就会买一个五十圆的塑胶模型给我。而她买给我的,正是田宫模型的五十圆“小宝贝卡车”。虽然只是个非常简单的模型,但它的挡风玻璃和车窗都是透明的,而且以独立组件安装而成的座椅和水箱罩,正是显示了田宫模型的特色。这些包装盒插画都是以美式流行艺术风格绘制:以那个时代的标准来说,算得上非常精致而帅气。”
       当我读到这段文章的时候,其实觉得有点心虚。因为我们当时所做的,只是利用了这些玩具模子而已,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开发的东西;连印在盒子上的图画,也只不过是拷贝美国杂志上的插图而已。如果有机会碰到这篇文章的作者,我想我会谢谢他、但也会同时向他说声“对不起”。然而,作为模型制造商,对于这位编辑至今仍然对那些玩具留着好印象,我还是觉得相当欣慰。
塑胶模型业的好景,在一九六○年代逐渐亮起曙光。口袋里装着零钱的小朋友们,多半买得起价位在二十到五十圆之间的迷你模型套件。虽然这些都只是廉价产品,不过也为小朋友们提供了一个认识塑胶模型、进而喜爱塑胶模型的途径。
     当时,塑胶模型的销售通路还没有稳定的建立起来,所以除了模型店和玩具店之外,在糖果店、文具店、书店也都可以买到模型;这些迷你套件包括飞机、战舰、以及各种赛车, 在包装盒上则印有莲花、法拉利(Ferrari)等有名的跑车。那个时代的日本小孩对于外国汽车多半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许多日本小孩是透过这些模型,才逐渐开始认识各种外国车的名字。
      “小宝贝赛车”的价格非常便宜,但是销售量非常大。也因为它们的销售成绩十分亮丽,所以让我们进而考虑生产第二款塑胶模型;此时,离“武藏”的大挫败已经整整一年了。大师出马、起死回生.现在我得花点心思想想的是,要用什么当作第二次塑胶模型的主题。即使进步到塑胶当道的时代,战舰和飞机依然是日本模型市场的主流;这一点从木制模型时代以来一直没有改变过。虽然我们的第一款产品也是战舰,但是却输得其惨无比;如果要改做飞机模型,由于飞机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起伏曲线,所以模具的制造不仅非常复杂,成本也会更加昂贵。
从这一点来看,从战车模型入手似乎是个不错的方法;于是我选择了德国的豹式(Panther)战车。说起我选择这一型战车的理由,其实还蛮好笑的:因为豹式战车的外型方正、轮廓都是直线,所以模具的制造会简单得多。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把它做得跟美国模型有所不同,甚至有一些新的特色。所以,我想到让它变成以马达推动的动态模型。从比例模型的观点来看,美国制造的产品都很精致,很完美;但是他们没有马达推动的模型。由于豹式战车的车身很宽,所以要为它设计足够的空间来安装电池,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这次绝对不允许失败,因为我们已经无法再负荷任何亏损,所以必须使出所有的手段,让豹式战车一炮而红。我花了许多时间思考不同的促销方式,希望能让它获得市场的注意。
有一天,我随手翻阅一本叫做「世界之舰船」的杂志,在读者投书栏看到了一篇文章,作者是相当有名的插画家小松崎 茂(译注:为了行文的顺畅,本书在往后的段落中会适时省略部分日文姓名中的空格);这本杂志并没有向小松崎约稿,而是他自己向杂志社投稿。这么说来,小松崎一定很喜欢船;否则像他这么了不起的名插画家,怎么会无缘无故为杂志社写那么长的文章?读完了文章之后,我发现末尾有他的地址;于是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十分离谱的念头。如果能请小松崎为我们绘制包装盒上的图画,豹式战车模型绝对可以大卖!
过去,我已经见识过包装对产品的销售有多重要。小朋友会决定购买某一款模型,关键往往在于包装盒上的图画。图画能将小朋友们带进想像的世界;哪一盒模型的图画越漂亮,就越有机会被取下展示架带回家。有些时候,模型店会在橱窗里展示组合好的成品;但店家显然不可能将每一款模型都展示出来。那时候的孩子不像今天的小朋友一样,只看盒子里的零件,就能想像出组合好的成品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包装盒上的插画够精彩,就能吸引他们的眼光。所以我很确定,如果我们能请到在少年杂志上相当活跃的小松崎来画包装盒,一定可以打开知名度。问题是,小松崎当时已经是一位大师;如果素未谋面的我贸然请他画包装盒,他也许根本懒得搭理。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直接想打退堂鼓,但是我知道,一定要试试超乎常理的方法,豹式战车才有机会销售成功。我自己朝思暮想的,就是要让田宫模型重新步上正轨;如果只是坐着干着急,机会是不会从天而降的。于是我下定决心写一封信给小松崎,请求他的帮忙。在信中,我叙述了一切请他伸出援手的前因后果;从木工工厂毁于大火、我们举债重建工厂,以及就在木制模型市场要重新起飞的时候,进口的塑胶模型出现,迫使我们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木工机具;我们尽全力制造出来的第一款塑胶模型遭遇惨败,让我们背负更多的债务,最后不得不重新开始生产木制模型……。这些句子从我的笔下流泻而出,填满了无数张的信纸。我在信的结尾如此恳求道:「我们想借助您的鼎力帮忙,极尽全力让豹式战车模型的销售成功。」
       我把信丢进邮筒,同时默默地祈祷着。然而说实话,小松崎先生已经是当代的插画大师,我根本不敢奢望他会回我的信。
       一星期后,他本人打了一通电话给我们;是办公室中的一位秘书接到的。
      “俊作,你的电话。一位住在柏市的小松崎先生打来的……。”
      “小松崎?柏市?就是那位插画大师本人?”
       我从吓了一大跳的秘书手中抢过电话。
      “喂喂,我是田宫!”
      “田宫先生吗?我是小松崎。我收到你的信了,我愿意帮贵公司的忙。”
       我无法想像,小松崎先生和我素昧平生,居然只凭一封信就愿意帮忙。由于太过惊讶、太过兴奋,我居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松崎先生是位非常具有侠义心肠的人。他说,在读我写的那封信时,他觉得如果不出手帮忙的话,是一件很没有义气的事情,所以他会如此慷慨。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心里高兴得快要发狂。“我想跟你详细的谈一下。”他说:“有空的话到我这里来一下吧,任何时间都没有问题。到了柏市车站之后改搭计程车,只要说是到小松崎家,司机就知道怎么走了。”
      放下电话,我兴奋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平静下来……只想着,最好在小松崎改变主意之前赶快去一趟。第二天,我飞也似地赶往位于千叶县的柏市;虽然说是“飞也似地:,但是在那个没有新干线可搭的时代,前后还是花了整整半天才到达。
      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推开小松崎家的大门,玄关前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整排高级皮鞋。这些鞋子的主人们,都是来自小学馆、讲谈社、秋田书店等大出版商旗下少年杂志的编辑。这些编辑们正耐心等着拿刚出炉的画稿。他们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没有资格站在那里的局外人;但我是经过小松崎先生亲自邀请来的,所以没有必要退缩在别人的后面。我在见到小松崎先生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为了那封交浅言深、而且麻烦对方的信郑重道歉。在感谢他接下这份工作之后,我为他说明了一些关于田宫的过去与现况。小松崎告诉我,他知道田宫曾经是一家木制模型的大厂;而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我们的主力产品将会是是什么。我向他介绍一些过去卖得不错的战舰模型;在一连串的叙述中,我无意间提到了船舰上一个叫做「球状船首」(bulbous bow)的部分。当我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小松崎忽然叫了起来。”球状船首?哇!在谈话时听到这个词真令人高兴!你对军舰很内行嘛!“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初次相见小松崎就觉得跟我很合得来。从此以后,这位插画大师就不再拘泥于正式的礼节,开始兴致勃勃、长篇大论地谈起他最有兴趣的主题:英国战舰。后来他带我参观了房子的二楼,里面满满地陈列了许多战舰模型。显然的,配合小松崎工作的那些编辑们如果不是军舰专家,恐怕在他们的位子上待不了太久。想到如果我完全不懂船的话会有什么下场,还真是让我不寒而栗。
      离开小松崎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抬头仰望天空,满天星星都是那么的晶莹闪烁。
      日本顶尖的插画大师愿意为田宫设计包装盒,豹式战车肯定会成功。我有预感,一切都将会非常顺利。
      小松崎茂一九一五年生于东京市南千住区,曾经师事于传统日本画大师堀田秀丛。但是因为在绘画练习簿上不是画军舰、就是画飞机,结果被逐出师门。二次大战结束之后,小松 崎出版了「地球SOS」与「大平原儿」等冒险绘本小说,受到儿童们的热烈欢迎。他非常擅于激发读者的想像力,并曾经为科幻电影「魔斯拉」设计片中出现的未来武器。在包装设计方面,他为今井模型所绘制的「雷鸟神机队」(Thunderbird)系列特别让大众印象深刻。他的精选作品集已经被整理在一片CD-ROM上,以「小松崎茂的世界」为名上市。那一家模具制造商还是跟以前一样,速度既慢、又不负责,所以注模测试的时间整整往后延迟了一个月。不过对于可以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觉得如释重负了。在小松崎完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动感的作品之后,还没有完工的部分就只剩下组合说明书了。
      首先,我决定先自己试着组合一次新模型。通常美国产品所附的说明书,在组合模型时都很有参考价值,而且插图都很漂亮;但最重要的是,它们都十分清晰易读,而且厂商确实用了心思,将最容易组合成功的步骤呈现在说明书上。
比较起来,日本模型的说明书都十分粗糙。既没有标明组装过程,各个零件也都没有编号、也没有清楚说明这个零件应该安装在左边或右边;在那个时代,对于塑胶模型有经验的人并不多,能看得懂这种说明书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我希望田宫的模型能像美国产品那样,不仅清晰易懂、而且容易组合,所以自己当然得先实验一下。
我先组合了一些需要大量胶水的部分,再趁着等胶水晾干的时间,组装较小的零件。同时,我还以码表计算究竟需要多少时间,胶水才能完全干透。以下的段落,就是我当时所写的说明书内容。
《如何使用模型胶水》
     成功组装模型的秘密,就在于适当的使用胶水。用一支小刷子刷上胶水,而且随时注意别让胶水溢出要黏贴的表面。如果你使用了太多的胶水,使它溢出了表面,记得不要用手把它拨开,因为这样只会让那个部分更脏更乱。只需等到溢出的胶水干透之后,再用小刀或割刀把它刮掉即可。
《如何贴上转印贴纸》
     一次将一张转印贴纸连同衬底的台纸,放进水中泡十秒钟,然后轻轻拨动贴纸,看看是否已经从台纸上分离。如果没有的话,就让它在水里多泡一下。请注意:不要让贴纸泡水太久,否则贴纸背面的胶水可能会完全溶化。
     现在重新看看这些说明文字,也许会觉得它们有点琐碎,但对于那个时候来说,这是必要的详细叙述。当然,说明书上的所有插图也都是我自己画的。
     模型必须能够轻松地组合起来。在制作豹式战车这个产品的过程中,我逐渐确立了这样的信念。模型的精确度固然重要,但是组合的简易性也是不容忽视的。
新春坦克攻势
      由于模具的完成日期一延再延,我们不得不将产品的上市日期跟着往后推。原本我们希望豹式战车能在十一月上市,以赶上圣诞节的购物热潮;但是现在看来,如果能在十二月底送到大盘商的手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我们会错过圣诞节,不过后面还有新年(译注:日本人在战后是以过阳历新年为主)在新年期间,零售商都会提早开门营业,让手上抓着压岁钱的小朋友们有地方买东西。
把货送到大盘上的手上,通常是货运公司的工作,但是没有一家货运公司愿意在十二月三十日送货,所以我们不得不自己来。当我们尽可能把更多的货品塞进一辆中型卡车,由我和工厂经理开着从静冈出发的时候,早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那个时代的货运卡车里是没有暖气的,虽然我们已经尽可能穿得厚一点、还在膝上盖着毯子,但还是冷得要命。我们沿着旧时称为「东海道」的路径,穿过有名的温泉胜地箱根。迎面而来的车子上,载着的都是前往箱根度新年假期的人们;他们的脸上都散发着期待的光采;而我们呢,也只能叹口气,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新年假期还这么辛苦了。
当我们终于抵达位于东京藏前区的第一家大盘商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看到他们还在工作等着我们,真是令人感激无比。
中型卡车的容量其实是很有限的,所以要一次载着足以送完所有大盘商的货,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这样一来,不免会得罪一些大盘商,因为他们质疑我们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些货;他们订购的量,远比我们所能送到的多。这中间还有一件趣事:因为没有人知道豹式(Panther)是什么意思,所以有一位大盘商甚至还问道,这个叫做“内裤“(Pants;译注:Pants在日文中有「内裤」的意思)的战车到底是什么玩意,而我们只能报以苦笑。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被客户抱怨货带得太少,不能满足他们的订货量;每一个人对它的销路都十分看好。如果真是如此,我相信小松崎先生画的包装盒会是最重要的原因。终于把货送完了,我和工厂经理对看一眼,说道:”呼,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享受新年假期了!“其实我还是担心,豹式战车在新年假期中到底会不会卖得好。
      一九六二年的第一个上班日,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一家大盘商追加订货的电话。整个办公室顿时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气氛,甚至还有人拍起手来。我们在过年前交货的数量其实不多,不过我们都确认了大盘商会陆续订购。以我而言,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通电话只是开头而已,大盘商的补货订单如潮水般接二连三地涌来。如同我所预期的,小松崎的画发挥了神奇的魔力。
新年假期过去了,但豹式战车仍然热卖。小朋友都喜欢它,而且彼此口耳相传”田宫的战车真的会跑!“它不只会跑,而且炮塔上有会闪烁的红光,甚至还会在棉被上之类不平整的地方奋力前进;这些特色都让小朋友爱不释手。
     在那个时代的马达推动玩具中,豹式战车的速度算是相当快的。虽然其他公司也推出了用马达推动的战车,但是田宫的豹式总是能在赛跑中获胜。其实这一点只是我们运气好:我们无意中把豹式的齿轮设定得比别家产品高,如此而已。为了让玩模型战车的嗜好更加普及,我规划了称为「战车模型竞技大会」的比赛。这个点子跟后来迷你四驱玩具车的”超级日本杯“差不多,不过战车赛跑是由各家零售商自己举办的。零售商们在空地或公园**了附近的小朋友,把厚纸板放在地上当作竞赛场地,找个人喊”预备...走!“,比赛就这样开始了。参加每一场比赛的小朋友都是二、三十个人左右;如果自己没有战车,则只能站在旁边观战。那些小孩都很认真,还会尝试各种方法让战车跑得更快。有些会在轮子上涂润滑油、有些则会拿家里的缝纫机油滴在轮轴上。每次当我看到这些小朋友认真的参赛,情绪有高兴、有失望,就会让我体会到一件事:小朋友真的喜欢会动的模型。
      在豹式战车成功上市之后,我们觉得以同样的大小比例,陆续推出其他国家的各种战车模型,应该是个不错的办法。我量了一下豹式战车的大小,比例刚好是实物的l/35左右。而我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尺寸,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样刚好可以装得下两个二号电池。田宫的1/35战车模型系列后来在全世界都十分有名,但如果要追究它为什么是这个奇怪的比例,也只能说是个偶然而已吧。
在战车模型的成功之后,田宫接着推出了许多系列的军事模型。其中有一组称为「世界战车系列」的小比例模型;每一款的定价都是一百圆,尽可能让小朋友都买得起。它们的长度都是十三公分、宽度六公分;刚好可以放进两个三号电池。就像当初设计豹式战车时一样,采用这个大小的理由,也只是为了能放进两个电池而已。由于价格非常便宜,所以「世界战车系列」又是一炮而红。从推出开始,它们的销售成绩一直居高不下;不过以电动模型来说,它们跑起来就不是那么成功了。由于它们的车身很小,所以很难在里面对齐传动用的齿轮,而且齿轮也不够精密。我们总共生产了六款这一系列的一百圆战车,后来还将它们改成小型的遥控玩具,称为“小宝贝遥控系列“。虽然叫做「遥控」,但并不是真的无线电遥控;在车体和控制器之间还是有一条电线。准确地说,应该叫「线控」。尽管如此,这在当时公司的经营状况下,是一大了不得的主力产品。由于塑胶当时还算是一种新奇有趣的材料,所以价位在五十圆或一百圆左右的塑胶玩具,也是零售店绝对不可或缺的重要商品。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包装设计、以及说明书中的插图都是我亲手制作的。说老实话,我的作品并不杰出,真正让整件产品具有吸引力的,应该说是我们邀请画家制作、令人印象深刻的包装盒插画。于是我跟这个人安排见了一面。他带来的履历表,是一艘用瓦楞纸和木材做的战舰模型;那是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工艺品,即使是非常复杂而细微的部分,他也用十分精巧的方式细心制作。我当场就决定雇用他;而他在后来为田宫所设计的零式战斗机,也成了第一款深受传统模型玩家赞赏的塑胶产品。此外,后来成为田宫企画部长的长仓大陆,则是在小松崎的“命令”下进了模型这一行。当时长仓刚从大学退学、没有工作,因此去找远亲小松崎讨论未来的人生规划;小松崎告诉他:“到静冈去学习当个模型专家吧。”于是长仓开着车,跑到静冈来观察田宫模型公司。他把车子停在对街的路边一整天, 一边使劲想着要不要来这里工作、一边观察着在田宫进进出出的人们。因为我们是模型公司,所以当然有木料堆积场;至于所谓「办公室」,则是好像军营的粗糙建筑物。看了这样的工作场所,他会三心二意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后来他还是加入了田宫,并且很快就成了我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在本书稍后会谈到的“迷你四驱车热潮”中,就是因为有长仓的居中运筹,所以那样的热潮才会实现、并且延续多年。随着我们的产品线越来越多,将所有的包装盒绘制工作外包似乎有点不切实际。于是小松崎将大西将美介绍给我,并说:“我往后不会再收徒弟了。所以呢,您就好好地发挥这位画家的潜力吧!”我们需要在公司内部训练自己的专属插画家,而大西也就顺利成章地成了其中的第一位。当年在木制模型销量一路下滑的时候,许多员工都纷纷离职,最后只剩下几位打工的包装人员而已;因此,其后所有的规划和设计工作都是由我一肩扛起。后来,感谢小松崎先生介绍给我的这些人士,田宫的产品规划和企画部门又开始活跃起来,让我可以把一些本来自己一个人做的工作分摊出去。这是第一次我们以小组的方式来做事情。在这些人之中,每一位都来自全然不同的背景,经验和个性也都颇有差异。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对于模型的热爱。当田宫第一次找我画包装盒的时候,我拒绝了。我那时候的态度是「你不是真的要我画玩具的包装盒吧?」当时我的专长其实是画动物,对于飞机和战车的兴趣,是在帮一家少年杂志画过之后,才慢慢培养出来的。在开始观察各种机械的细节之后,我发现那其实是非常有趣的工作。就在这时候,田宫希望我为他们的M48「巴顿将军」(Patton)战车绘制插画。我试着亲手去组合这款模型,觉得真的非常好玩,而且让它跑跑也十分有趣。它不只是一个玩具,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零式战斗机大捷
      我们已经推出了军舰和战车的模型,下一步就是飞机了。我们的第一款飞机模型是零式战斗机(Zero fighter,简称「零战」)。在那段期间里,关于战争的故事风靡了男孩子们,在所有卖得最好的少年杂志封面上,每一期不是零式战斗机、就是战舰「大和」;它们都是小朋友们崇拜的对象。
也因为如此,许多日本和外国模型公司都陆续推出了零战套件。美国的Monogram公司(现在已经和另外一家模型公司合并,称为Revell-Monogram)就曾经出过一套颇受好评的零战模型。然而,零战究竟是一架日本飞机,我们应该要做一套日本人自己也能满意的版本。决定飞机模型好坏的条件之一,在于它的「脸」做得如何;所谓「脸」,就是一架飞机最独特、最容易为人所辨识的特征。对于零战来说,它的「脸」就是引擎罩的形状、以及之后一直延伸到挡风玻璃和座舱后方的轮廓。是否能成功地复制这张「脸」,将会关系着这套模型产品的成败。Monogram出的套件十分容易安装,而且细部也十分精确;在当时,Monogram的产品可以说是一流品质的象征。不过,这个套件的引擎罩部分线条有点太直,所以不免影响到了它的真实度。1:50比例系列的第一号产品:零战52型,在一九六三年六月上市。因为它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产品,所以也许从我的观点来看会有些偏颇;然而我真心地相信,它和任何同一个时代的模型相较,都是处在完全不同的层次之上。在它上市之后不久,我接到了木村秀政先生打来的电话。木村是日本航空研究界的大师级人物,他和设计零战的堀越二郎先生,当年在东京大学航空系还是同班同学。在二次大战之前,他曾经设计过一些试验机、以及长距离研究机A—26的原型。当时,他所负责的则是开发日本在战后的第一款国产客机YS—11。我想不出木村这样的大人物找我做什么。他指定了一个时间,希望我到东京银座区的 一家高级日本料理餐厅见面。我知道,他想跟我谈刚上市不久的零战模型,但是完全想不出他会跟我说些什么。那一天,我和企画部负责零战设计的桥本健四郎来到这家餐厅,由女侍带领我们走进一个私人包厢。房里坐的除了木村秀政之外,还有制药商龙角散本铺的社长藤井康男、以及木村面包连锁店的社长木村泰造等几位先生。我们两个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木村亲切地请我们坐下,要我们放轻松一点,并且举杯祝贺我们做出了高品质的零战模型。他说:“田宫先生,你们做的零战还真是不错啊。”不过,我觉得他随后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批评的话,所以反而心里觉得怪怪的。“这套零战模型的比例十分完美,可以说是第一套品质不输外国产品的日本模型。请继续努力下去,我们期待田宫再推出更好的产品。”我不敢相信,像他这样伟大的前辈会给我们如此的赞赏和激励,让我心情激动了一整晚。据藤井社长表示,他每次出国谈生意的时候,都会顺便买一些塑胶模型回来;有一次他拿起一套田宫的零战模型,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是日本产品。于是他非常的兴奋,心想:“日本模型的品质竟然达到了这样的水准,已经可以行销海外了!”听到这样的说法,我的心里交织着高兴和惭愧;然而,在飞机模型进步的历程之中,这是一个令人非常难忘的时刻。最后一次我和木村秀政先生见面,是在名古屋机场航空宇宙博物馆开幕的时候。他非常喜欢做塑胶模型,而且拥有为数惊人的收藏。每次我碰到他的时候,他都会要求我:“田宫先生,请生产一架航空研究机的模型吧!”而藤井先生每次经过静冈办事时,都会光临我们的办公室,给我们一些鼓励。这两位先生现在都已经过世,但在我们早期开发模型产品的过程中,他们都带来了许多珍贵的支持。这一系列的飞机模型,向世界证明了田宫有能力做出一流的产品。然而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有能力以直接取材和分析实物的方式,用我们自己测量的资料来制作模型。当时,没有任何零战的实机在日本被复原成功。所以我们直到一九七一年,才有机会像先前研究战车或军舰一样,以研究实物为基础来制作飞机模型。
      那一年我们推出了1:48比例的「杰作机」系列,首先上市的是英国Hawker Siddeley公司的猎鹰式(Harrier)战机;这套产品今天在市场上都还可以买得到。一九七二年,我们再推出了同比例的日本陆军四式战斗机「疾风」。如果我们要研究的实机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会寻求以蓝图为基础来制作模型。如果还有实机存世,我们就会像制作战车模型时一样,以彻底研究实物的方式来进行设计。一九九九年,我们以英国Fairey公司的「剑鱼」飞机作为1:48「杰作机」系列的第六十八款产品。在开发过程中,我们彻底研究了世界各地尚存的这型飞机,总共拍了不下一万张照片。也因为有了这么彻底的研究,这款产品的销售成绩非常好。我个人相信,这些飞机模型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也依然会广受大家所喜爱。
     第三章 模型的生命
      如果堪称田宫业务基础的模具制作继续委托外面的厂商,我们就永远没办法累积这方面的专业知识。随着企画设计部门的成长,田宫慢慢的变成了一家初具规模的公司。然而,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改变,那就是模具制造商对我们的傲慢态度。早些日子,他们只觉得为模型制作细致的模具太过费事;但在模型和玩具厂商纷纷开始生产塑料模型之后,这些厂商又觉得赚钱的机会来了,而且可以赚的钱还不少。当我们去下订单的时候,模具厂商们都显得十分亲切;因为有非常值得高兴的理由:在完全还没有开工之前,就已经有相当于总金额三分之一的订金,已经进了他们的口袋。我们很客气地告诉他们:“我们希望在五月份让产品上市,有可能在三月份就进行成形试验吗?”而他们会很放心地说:“啊,可以呀,没问题、没问题。”但是,他们从来没有遵照预定的时间完成过。如果我们打电话去问东西好了没有,答案总是千篇一律的“喔,再一个星期就好了。”如果我信以为真,在一个星期之后过去拿,就会发现从上次来过之后,到现在一点进度也没有;如此显而易见,连门外汉也看得出来。像这类老是让我们「挥棒落空」的事件层出不穷,从来没有间断过;对他们来说,延迟交货一两个月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总是用同一套借口来把我们拖住:“如果多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就可以把模子做得更漂亮,所以乖乖地等下去。”要他们因为延迟而道歉,那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模具业者已经习惯了手上满满的订单;即使他们不做任何广告,也有接不完的生意。而且因为他们对订单来者不拒,所以手上随时都有超过产能两倍的订单在等着。他们的做法是,接下所有的订单,然后把工作转包给其它比较小的工厂。正因为如此,进度老是延迟就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了。每次我造访模具工厂,他们就会努力地把我们订购的成品吃力的搬到工作台上,脸上装出“你看!做出来了!我们有拼老命在做你们的东西喔!”的样子。等我离开之后,他们又会把别人的模具搬上工作台,再表演一次完全相同的戏码。在那个时代,很多事情就是这么靠不住。
       您也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找另外一家模具厂就好了?主要的原因是,许多模具厂和其它的公司都签有独家合约;因为模具厂会知道一些模型公司客户的商业机密,所以如果厂商自己不小心一点的话,竞争对手很容易就会了解你的生产流程。所以,我们能找的模具厂商其实数目十分有限。而且,因为模具厂也知道模型公司没有太多选择,所以他们的傲慢态度似乎也没有改变的必要,而且还越来越变本加厉。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你表现出你的感觉,而且生他们的气,最后输的一定还是自己。”所以,我一次都没有向模具厂抱怨过。对于模型产品来说,上市时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没有办法按照预定计划让产品上市,后果会相当严重。而我所能让模具商稍微注意一下交货日期的方法,也就只剩下「酒精」了。我经常带着直接负责田宫模具的师傅(而不是工厂老板)一起去喝酒;基本上,这些模具师傅们都爱喝酒、好赌博。每次我到东京,总是在傍晚下班时间跑到模具工厂去。因为和那位师傅在工作上经常来往,所以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稔。我会说:「怎么样?一起吃个饭吧?」然后和这位师傅一起到居酒屋、路边摊、或是酒吧去喝一杯;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他高兴就好。以前,日本人只要一出去喝酒,绝对是不醉不归。虽然我个人不反对喝两杯小酒,酒量也还不错,不过每次这样一家一家地喝下去,总是会喝到不省人事为止。
第二天一大早,我总是揉着抽痛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向东京车站,赶搭第一班火车回静冈。这样反复来了几次后,和负责我们模具的师傅建立了一点情感。有时候即使老板叫他去做别家公司的东西,他还是会先把田宫的东西做好.然后再去干别的活。
       自己的风格
       虽然我们手上有充足的数据和精密的设计图,但如果没有驾轻就熟的模具制造技术,还是没有办法生产出好的模型产品,在模型的生产过程中,任何环节都不容许偷工减料,不过决定最终产品品质的关键,还是在于模具的水准。用来制造模具的材料,是一种叫做「碳钢」的特殊钢材。在开模的时候,「阳模」和「阴模」必须以数十吨、甚至数百吨的压力结合,如此一来,完成的模具才能承受多达数万次的射出成型动作。在所有的模具雕刻都以手工进行的时代,师傅必须以量具在原始的木制模型上量出尺寸,然后以雕刻的方式,将形状在金属模具上慢慢重现出来。由于在塑料模型上是凸出的地方,在模具上是凹进去的;也就足说,整个模贝的凹凸都跟模型完全相反。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种能力简直就是一种神技。在以手工制作模具时,师傅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金属专用雕刻刀。这种雕刻刀是以经过锻造的金属,做成八角形截面的细长棒状,可以切穿用来制造模具的硬质材料。而且由于它经过高热处理,所以非常耐用。所有雕刻刀的刀刃,都必须由使用的师傅自己研磨与调整,而且必须与要雕刻出来的对象形状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没有所谓「现成」的雕刻刀刃形状可以买来用。如果师傅是在雕刻一个圆弧形的物体,就必须准备一支拥有类似弧度的雕刻刀刃,否则绝对无法雕刻出与木制原模完全相符的模具。下刀时的角度即使只有细微的偏差,可能整个模具就要报废,而且无法回收重复使用。
对于新手来说,工厂里的老板和前辈虽然可以教导一些基本的技巧,但是如何下刀、以及如何掌握用力的分寸,却是无法言传的。所以,新手必须透过不断的雕刻来体会这些技巧;因为,只能透过实作才能逐渐摸索出正确的直觉、进而学习到雕刻的真髓。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一行的人都说“独当一面需要十年功夫”的原因。每一位模型设计师都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包括零件的复杂度、切割出来的表面、零件组合起来的方式,都会与设计师本身的风格有紧密的关联。当我看到某一套模型的设计时,就可以想象得到它组合完成之后的样子。如果你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能说,这是来自经验的累积。通常雕刻木材用的凿刀尖,刀刃的角度都为锐角。然我们用的刀是用来雕刻金属,所以刀刃的角度会比较大。在调整刀刃的尖端时,我们所用的单位可以精密到0.1公厘。由于它所雕刻的是坚硬的钢材,所以刀刃的磨耗速度非常快,必须经常更换。我们甚至可以从铁锤敲上雕刻刀时的手感,知道刀刃的长度还剩下多少。在模具完成的时候,必须经过一道叫做「出角」的手工程序:如果要制作曲面.或是进行精细的雕刻,则会使用到铣床。
要能做出真正好的模具,师傅本身必须对于原来的汽车、飞机、或是任何要复制的实物有深入的了解,也必须了解塑料模型。如果师傅不了解这些,就没有办法让模具反映出设计师所要的那种细腻感觉。
当然,师傅还必须懂得使用各种机械工具:当模具需要修理或增补的时候,则必须使用到焊接的技巧。现在,必须使用到手工的部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不过有一件事情还是没有改变的:新手师傅还是得花十年光阴才能独当一面
       在绘制模具的设计图时,必须考虑到如何安排模型的各个零件。模型的所有零件都结合在一个正式名称叫做「流道」(runner)的框架上。这个框架之所以叫做「流道」,是因为在注模的过程中,形成这个框架的部分同时也是树脂流动的主要通路。在模具中,离注入树脂的开口越近,压力就越大。所以零件的基本安排方式是,把较大的零件安排得比较接近注入口,再让较小的零件分布在大型零件的周围。如果零件没有像这样适当地安排好位置,树脂就无法在流道中顺畅地流动。由流道所形成的框架,直径通常在二到四公厘之间,实际上则必须视使用树脂的流动性、零件的数量与安排方式等因素而决定;不过三公厘可以算是标准。注入流道的树脂,会有合流,这里最容易出现充填不了的现象。因此,必须格外注意。幸好,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使用电浆放电原理、能自动切削钢材的新型机具;过去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模具,现在只要两个月就可以完成,而且新机具能做的不只是提升效率和速度而已,诸如飞机上的曲线、或是战车钢板上的镕接痕迹等细微的部分,现在都可以制作得更精密、而且更真实。
      我们从一九八四年开始使用计算机辅助设计(Computer-aided design, CAD);透过这种技术,由计算机所产生的三度空间影像可以直接送到机具上,并自动制作出模具;有了这套系统之后,就可以完全省去制作木造原模的步骤。不过,如果我们制作的是像飞机之类轮廓有许多弧线和起伏的模型,经常还是会先制作木制原模。田宫的模具部门成立,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这件事情,我依然觉得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自已是否拥有制作模具的能力,是完全不同的。
      我和父亲都对机器有偏爱,所以在投资新设备方面我们从不小气。我们把可能范围之内最多的利润,都投入在购置最新的机具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我们的模具能够达到今天的水准。对我个人来说,买新机器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因为在将它们买进来之后,我就可以随时亲手尝试一下了。
      有一家早期跟我们有业务往来的模具商,多年之后来参观我们的工厂;当他看到我们所拥有的整排机具之后,还调侃我说:“原来这就是您的收集嗜好啊?田宫杜长?”我们所采用的先进计算机控制机具,是一般小型家族企业不会有能力购买的。日本传统的模具制造方式,是以高薪聘请技师以手工制作;这种方式在成本上是无法和外国厂商竞争的。所以,利用最新的机具来加快模具切削的速度,应该是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了解的常识。来参观工厂的这位模具商,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必然会发生的改变。虽然现在大多数的作业都已经可以机械化,不过最后的修整还是需要熟练技师的双手。修整和磨光各个组件的细节部分,是必须以手工来运行的作业;特别是汽车模型的组件、车窗之类的透明部分,都必须磨光到像镜面-般完美的程度。熟练技师的手指可以感觉到最细微的瑕疵,并且进行精密度以「微米」为单位的修正。
      田宫模型的产品最为人所称道的特色,在于零件之间的顺畅组合、以及清晰的轮廓线条:包括模型船模型飞机,模型坦克。不过我们同时也曾经听过一些批评,指出现在的模型玩具感觉太没有人味、太一板一眼、甚至太过完美。会有如此评语的人士,多半是做模型已经做了几十年的资深玩家。

2014-11-21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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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数的几种形式_深圳抄数公司 抄数 (逆向工程)的概念在二十世纪被日本提出后,迅速传播,在中国大陆也发展了20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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